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USUK]THE WILD ROSE


*重度OOC,小学生文笔

*架空+胡诌

*设计师米×模特英(大概)

3

晚上8点,寒风瑟瑟,夜色浓重,路灯稀光,寂静无声。

塞西尔穿着短裙,没有丝袜,没有外套,捧着校稿和设计本,站在首席家的大门口,冻得思维都凝滞了。大约10分钟前,她还能跟罗比谢克特抱怨如果浇一点水在她身上会直接冻住,现在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她的牙齿咬得死紧,她觉得是因为咀嚼肌被冻僵了的缘故。她老是听到身边上下牙齿相碰的咯嗒声,但自己也没有多余的衣服分给罗比谢克特——她们总不可能把带来的样品穿在身上。

“塞西尔,”罗比谢克特听起来很虚弱,打着寒颤,“你去社区门口看一下吧,实在不行问问保安我们能不能在他的房间里等。”

塞西尔勉力点了一下头,迈着已经感觉不到的腿僵硬地小跑向社区门口,也顾不上一瘸一拐的动作有多丑了。

其实她几乎没有考虑前辈的话有什么含义,只是根据经验乖乖听话罢了;但是当她看到不远处有灯光驶来,温暖的灯色给她的视网膜刷上一层暖色,似乎也使她僵住的思维又开始运作了,到那辆黑白相间的玛莎拉蒂开到她面前时,她惊喜地想到大概是首席到了。

车门打开,一个细瘦的身形出现在塞西尔面前——是野玫瑰。他穿着黑色斗篷,塞西尔一开始没认出来。

野玫瑰有点惊讶地上下打量她,塞西尔努力调动舌头想跟他打个招呼,结果她还没成功,野玫瑰已经把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你是塞西尔吧?请扶着我的手,小姐。”野玫瑰自然地一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同时注意避开她的腰,“你是要把这些交给阿尔吗?”

“是的,先生。”首次感受到来自一位绅士的体贴,塞西尔不免有些感动。

野玫瑰扶着她走到首席门前,见到罗比谢克特,立即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样品并向她致歉:“这么冷的天让两位小姐等了那么久,真是抱歉。”

罗比谢克特有些意外,在工作中难得遇到这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毕竟这一行里祖宗太多,脾气都不怎么人性化,无名小卒要么拼命要么滚,风光的背后最是阴暗。

野玫瑰似乎并不介意她沉默不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快进来吧。”他退到门后,等她们进来再关上门。

房子内很暖和,就可见部分是偏向维多利亚风格的,色彩绚烂,对比强烈,空间分割很精巧,层次丰富。很华丽,但和首席整个人的风格完全不符,和野玫瑰倒是很搭。

罗比谢克特和塞西尔坐在乳白色绣红石榴花的高背椅上,野玫瑰沏了大吉岭,三个人一人一杯。

罗比谢克特看着很局促,一言不发。塞西尔忍不住偷偷观察对面的少年:样式简洁收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袖子长出外套一截,几乎覆住了手背,裤筒格外细窄;平和沉静,温润内敛,一点都没有试衣时妖孽得不行的气场,好像就是风度翩翩美少年。

美少年抬起头,正对上塞西尔探究又复杂的眼神。

塞西尔一时尬得要死,结果对方关怀道:“你和罗比谢克特小姐眼下乌青都很严重,是压力过大有睡眠问题吗?”

……诶?

塞西尔根本没预料到这个发展,倒是罗比谢克特下意识点点头,又立马摇头。

“你们跟我讲实话没事啦,同一圈子里,有什么压力都是共有的。不过,你们要是现在都能睡好觉,那应该有罪恶感。”少年啜口茶,语气悠然,“毕竟你们的首席为了把自己塞进Dior Homme Black Carpet系列里,已经3个月纯靠光合作用生存了,饿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连【哔——】都没有力气。”少年一手托腮一本正经地感慨。

塞西尔:“……”

罗比谢克特:“……当着新人的面,拜托您好歹维护下首席的面子啊……”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过的。自从改号,我和阿尔都是靠营养液活着的。”少年不以为意,转而开始教训她们,“所以你们要多体谅他,工作做好点,不要总是惹他生气,他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头痛的。如果他对你们发火,也不要往心里去,他还要面对公司上层那些纯商业思维的蠢货,压力比你们大得多,情绪不好很正常。”

“……是。”


门锁喀啦喀啦转动,大门打开,首席一进门就是3个人围桌饮茶的场景。

“回来啦?”少年转头盈盈一笑。

“嗯。”首席走近,一见到罗比谢克特和塞西尔,眉头就皱了起来。“你们怎么在这儿?”语气极其不善。

塞西尔一脸懵圈,罗比谢克特迅速恭敬递出校稿和设计本:“首席,这是您下午让我们送过来的。衣服挂在那边衣架上了。”

首席眼神阴沉更甚。

“是我让她们进来的,外面太冷。”少年不慌不忙地解释,又转头对罗比谢克特:“天晚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一走,阿尔弗雷德就像卸去了一层强硬冷漠的伪装,脑袋耷拉下来,肩膀也垮了,整个人都笼罩着一种疲惫沮丧的情绪。他慢慢坐到亚瑟旁边,倒在他的腿上。

“亚蒂,那些满脑子赚钱的白痴真的超难应付啊……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时尚。”阿尔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情绪低落,语气低沉。

“嗯,我知道,我知道。”亚瑟语气温柔,用手梳理他的头发。

阿尔弗雷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舒服地趴在亚瑟腿上。亚瑟开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摩他的脖颈、肩膀和脊背,让他舒服得昏昏欲睡。

“你平常待人太冷淡了,阿尔。你才进来没几年,手腕不够,不树点人脉会很吃亏。弗朗西斯也不是什么都顶得住的,你太跳了他也圆不过去。我只是模特,影响力不够,你玩脱了我们谁捞你?你平常也注意点交际啊……”亚瑟又开始絮絮叨叨。

阿尔对于这些话向来不过脑子,但是还是会应声,声音难得柔和,闷闷的很软和;一瞥眼看到亚瑟身上的衣服,一下子就炸了:“亚蒂你穿的是别人设计的!难道他们设计的比我好?!”语气瞬间阴沉肃杀起来。

“不不不不怎么可能有你好!你设计的最好了!但是今天太冷了!你设计的漏风!”强烈的求生欲下亚瑟立即矢口否认。

“那下次考虑下皮草?”

“……你随意。”

按摩到腰背附近,亚瑟仔细摸摸阿尔的背,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太过了?”

“?”

“节食太过了!你骨头全突出来了!”

“工作需要,我也没有办法。”阿尔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做了个扭曲的表示无奈的动作。

“我跟你说,人体体脂率低于15%,女性就会闭经。”亚瑟表情严肃,阿尔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推一推眼镜然后发表一篇长篇大论。

“……所以呢?这意味着什么?”阿尔完全没抓住他的话与上一句有什么关联。

“这意味着我们要不了孩子。”亚瑟仍旧一脸淡定,捏了捏他的腰,“所以说为了我们的未来,你要把身体养好。”

Excuse me?我才是上面那个吧?这一脸看媳妇般的疼爱是怎么回事??

阿尔啧一声,一翻身跪坐在沙发上,双手从亚瑟肋下抄过去把人环住提起来,左膝直接顶进他两腿间,欺身上前把人压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攥住对方两只手腕,左手扯开领带伸进衣领间,滚烫的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抚摩清晰可感的肋骨,温热的气息湿润地喷洒在对方耳后,湿热的舌头沿着耳朵一路向下——

亚瑟忍不住哼了一声,听到对方有些诱惑意味的“做吗?”一个激灵,提起膝盖往上顶了一下:“放开!”有些恼怒。阿尔闻言停住了动作,但没放开手,意义不明地幽幽看着他。

“你都多少天没摄入了,哪儿来的体力。”亚瑟面无表情。

阿尔的眼神当即变得晦暗不明,像蛇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对方。

危机感使对方立即改口:“太长时间没摄入热量,我也没有这个力气。”




[USUK]THE WILD ROSE

*严重OOC,小学生文笔

*架空+胡诌 提到的设计参考亚历山大·麦昆、YSL

*设计师米×模特英(大概)


2

在塞西尔进入时,《塞壬》员工餐厅的午餐时间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刻。

因为各部分布在不同楼层的缘故,人是呈小浪潮式一批批来的;不出意外来的最早的是编辑部的,因为就在本层,除非主编勒令赶稿错过饭点;服装部来得最迟,但一来都是一大拨人,而且因为经常需要在地下层与工作室之间跑来跑去,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像塞西尔所处的首席办公室就不好说了,首席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吃饭。

性情温和的褐发女子——罗比谢克特小姐——一边排队,一边向塞西尔描述他们的常态。

塞西尔一边听,一边想的却是她不必把餐盘抓得那么紧的,毕竟员工餐厅很大,人与人之间并不拥挤。

塞西尔仔细打量罗比谢克特的脸。她的眉毛是深褐色的,在额头上刻出两道细长的弯,她的眼睛是浅浅的绿色,皮肤白皙,耳朵前方一点有一颗深色的痣,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有吸引力。

“塞西尔?你在听我说话吗?”罗比谢克特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噢,抱歉,在听。”塞西尔不好意思地微微向前倾身,绕过身前的金发女子,快走几步跟在罗比谢克特后面。这时她才注意到,她已经完美绕开了焗蜗牛、鸡肝牛排、菌菇烩饭、奶油蘑菇汤、海鲜汤和各种精致诱人的小点心,正直奔一个方向;而其他所有人也都正朝这个方向走来,手里都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塞西尔正不明所以,罗比谢克特已经好心地把她们共同的目标放在了她的盘子上。她低头一看——一份小小的塑料盒装蔬菜沙拉。新鲜,水嫩,有机,无害。最主要的是,几乎没有热量。

罗比谢克特已径直走向餐桌。塞西尔坐到她旁边,一搭眼,两排俊男靓女,两排蔬菜沙拉,每个人都一脸正常,不少人正拼命勒自己的腰。

“你们……”塞西尔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早已熟知的饮食常识使她怎么都难以相信这就是她,和他们的午餐。

正拆盒的罗比谢克特明显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也肯定猜到了她的想法。她笑着对塞西尔打趣道:“作为《塞壬》的员工,我们的底线是——‘非0不可,束腰为王’!”

瞄了一眼对方瘦得骨瘦嶙峋的身材,又想想自己腰腹和大腿上的余肉,塞西尔觉得自己找到了她刚到时其他人眼神异常复杂的原因了。

“非得这样吗?”只觉得生无可恋的塞西尔从喉咙深处挤出绝望的最后哀求。

“你以为我们想。”罗比谢克特一脸哀怨地扮了个鬼脸,“0号身材是模特的标准,要保持太困难了。但公司提供的衣服只有0号的,几乎所有一流设计师设计的也都只有0号。不这样,你就没有可穿的衣服,什么都没有!”

“你就是新来的吧?首席的工作难做,争取放轻松,千万瘦下去。”坐在塞西尔旁边的男人放下叉子向她转过脸,英俊的脸上一片怜悯,一边伸手揩油一样从塞西尔腰和臀上溜了一圈。就在塞西尔惊悚到要尖叫时,他抽回手拍了拍她的肩:“6号。你的路还长着哪。”

塞西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苦笑一下,低头面对自己的沙拉。同事的话让她从心堵到胃。


罗比谢克特来的时候塞西尔正在自己的隔间里,衣服褪了一地,她愁苦地看着手里的标尺:没有胸,腰跟大腿倒是很大一圈。

她正唉声叹气,就听见外面罗比谢克特偏低沉的柔和嗓音发疯一样尖叫:“他的车到楼下了!快动起来啊!!”她还没反应过来,罗比谢克特已经开始疯狂捶门:“塞西尔!快出来!他要来了!!”

塞西尔惊慌失措地把衬衣、毛衣、绵套裙从地上抱起来,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套上内衣时,门直接被打穿了一个孔,锁喀啦一声掉在地上,罗比谢克特破门而入。

“你怎么还不开——”看到几乎全裸的塞西尔,罗比谢克特的脸生生在暴怒与见鬼之间扭曲了。

“Hi……”尴尬的塞西尔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罗比谢克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塞西尔,我要被你气死了。”

塞西尔还来不及反应,罗比谢克特已经直接把她拖进了自己的小隔间,一把扒下她的衣服,一边在衣柜里飞快翻找一边解释:“首席要来了。穿你的来不及而且他会很气。穿我的。别穿内衣。会穿不进。”说着扯出一件黑色开领束腰宫廷风连衣短裙,从抽屉抹出一片肥皂涂满塞西尔,硬生生把她塞进了裙子,拿鱼线把拉不上的拉链熟练一捆,丢给她一双Dior。全程不到30秒。

首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罗比谢克特给她做了个嘴型,从隔间飞奔而出。


我脚上的不是一双鞋,是一双圆规。塞西尔幽怨地想。她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走在钢丝上,还是高空的那种。

唯一能令她舒口气的是首席现在根本不会看她,他正忙着给野玫瑰拗造型。野玫瑰像个洋娃娃一样任他摆布,衣服样式像一件极短浴衣,窄肩叠领,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点红痣,左襟覆右襟,用一根宽宽的黑皮带勒住,小腰纤纤一握;衣袖从上往下越来越宽大,只露出几个手指尖;底色红得大气凛然仪态万方,上绣金色龙纹,奢华高贵,与雪白肌肤相得益彰。

塞西尔盯着他穿的黑色过膝长靴,只有膝盖以上部分束着两条细皮带作装饰,虽然也是高跟,但是鞋头圆润小巧,看起来比她脚上的尖头鞋舒服多了。

野玫瑰脸上化着印度风妆容,清淡的杏黄色涂满上眼睑,眼角一道金色,下眼睑一弯浅灰;口红只画了上唇和下唇中间一道湿润的红色,脸颊下方淡淡地抹了一层橘色,使他的娃娃脸看着成熟了一些。

——当然,都是首席亲力亲为的手笔,他坚决不允许别人碰他的宝贝。

在首席的无声指令下,所有人乖乖退到一边,首席自己站到墙旁边,野玫瑰走到他对面。首席从来不会解释自己的手势有什么含义,一切都是大家在实践中艰苦摸索出来的。

收腹,抬头,野玫瑰提住一口气,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提了起来,眼神朦胧幽微得像含了一片雾,金属鞋跟轻敲地面。敲了几下,野玫瑰再抬脚时脚落在前方,接着就像开关被打开一样气势十足地向首席走去,每一步都落在中轴线偏左或偏右的地方,走速虽慢,却另人感到力量与强大,仿佛一股气游贯他的全身;宽大的衣袖随着两手自然的摆动带起猎猎气声,前后翻飞;虽然肩膀极正,保持不动,但腰跨的扭动极为柔韧曼妙;气场似君临天下,眼神却软如春水,面庞仿若青涩少年,装扮又极具色情意味——端庄后暗藏的妖冶,洛丽塔一般的小妖精,青涩纯洁的身体裹着诱惑的皮囊,那才是《塞壬》首席所极力追求的。

野玫瑰走到离首席五步就停下了,高高仰头,左肩下压,手臂后展,左腿向前虚点,像走T台一样结束了表演。

“很美,很美,棒极了。”首席脸上露出微笑。野玫瑰慢慢站直,走到他身边,同样靠到墙上。

“把那个拿给他。”罗比谢克特低声向塞西尔示意。

塞西尔尽力忍住浑身的难受劲儿,把编辑部出的样板和首席的设计方案本交给首席。首席十分自然地将自己的设计方案本——经手还没超过3个人的“最高机密”——递给野玫瑰,自己翻看样板。

首席审阅样板时,塞西尔觉得身子都要塌了,再加上午餐又是那么个情况,她都要昏倒了。

她听到有人轻轻地咳了一声,一抬眼就对上了首席烦躁鄙夷的眼神。如果她能再待一两周,就会知道首席是在表达对她的身材和站姿的不满了,但她刚来,只能顶着他富有压迫感的眼神尽力站直。

“你——”首席极其不耐烦地开口,语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打发走;犹如为救场而生的野玫瑰打断了他:“别太苛求她,阿尔,她才刚来;而且毕竟是弗朗西斯的妹妹,宽容她一点。”

野玫瑰话音刚落,各种眼神,诧异、惊叹、嫉妒、意外,就看向这里,一部分是野玫瑰(还没有人敢打断首席的话),但大多数都是塞西尔——弗朗西斯是《塞壬》的主编,很明显野玫瑰是有意泄露塞西尔的这层关系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首席竟然没有生气,尽管跟野玫瑰抱怨了两句,但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USUK]THE WILD ROSE

*重度OOC,小学生文笔

*架空+胡诌,提及的设计参考约翰·加利亚诺、YSL

*设计师米×模特英(大概)



They call me The Wild Rose

But my name was Elisa Day

Why they call me it I do not know

For my name was Elisa Day


1

作为一个仅对时尚稍有兴趣而且大部分还是因为被时尚的高级感与奢华感迷昏了头的小女生,塞西尔从未如此后悔央求她的兄长兼监护人(利用职权与交情)把她送到这里。

立在她旁边的设计师、她现任的上司,身量高挑匀称,宛如十八世纪贵族一般白皙优雅,颜值完胜巅峰时期的阿汤哥,深邃的蓝眼睛像月夜下的大西洋,正深深地凝视着她。

放荡不羁的鬼才设计师,二十出头已成为时尚巨头《塞壬》的首席,完美到男女通吃的身材和颜……简直是新一代言情偶像剧的男主角吧?如果换做别的女孩子大概脸都红透了吧?都无限娇羞地低下了头还要咬一咬嘴唇了吧?

但,作为一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线的当事人,塞西尔内心不为所动甚至有点想就地挖个洞跳下去。前一天从兄长口中听到邀约时兴奋得简直背过气去的女孩开始怀疑她哥是不是就是找不到愿意给脾气这么臭的设计师当助理的人才要把她骗过来服役的。现在想想,他那貌似无心的一提、被问及时的故意带过、狡黠灵动一眨一眨的紫色眼睛,以及她提出请求后用手指轻轻缠着金色蜷发流露出的几分苦恼……

这欲擒故纵引人上钩还一副勉强模样让人感激涕零两边讨好的手段——塞西尔一口气哽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简直要爆炸。

塞西尔,还沉浸在自由了解放了的喜悦的毕业生,被现实的冷酷无情用仅仅半天时间一桶冰水混合物浇醒了。

因为在凝固的寂静中,她几乎能直接感受到首席强烈到凝成实体的鄙视与怀疑了。

首席仿佛实体化的尖锐眼神沉默地从塞西尔脸上扫过在场所有人,一时间这个办公室里呼吸都要停了,生怕呼吸太重存在感太强被首席迁怒。

嗯,我大概马上就要被首席单方面踢出公司了。塞西尔用经过半天历练已强劲不少的心脏这样告诉自己,又不禁有点委屈:自己凌晨四点半被call醒跨越半个城市给全办公室买咖啡,因为穿了保暖毛衣和平跟鞋被嘲笑“穿了她奶奶的衣服”,无法给一个完全不知道电话号码的餐厅打电话告诉他们首席的早餐要求被其他同事骂得狗血喷头,被首席一大堆完全没听懂的名词绕糊涂后傻乎乎地问了“那是什么”然后被一办公室鄙夷……是来充当笑料的吗?

就在一个办公室的人都要窒息的时候,轻轻的咯嗒一声打破了寂静;接着,一声长长的刀片划玻璃的瘆人的声音,带着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宛如钢丝一般从在场的人左耳穿过脑子直穿右耳出来,耳膜仿佛跟着神经一起碎裂了——玻璃门被反方向强行扳开,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纤细的少年带着一脸嗑药过头似的晕眩又有点疯狂茫然的神情,穿着一件松松垮垮起了毛球的毛线衣踏入了这个被称为“《塞壬》的心脏”的首席办公室。

塞西尔看到他颓废青年一样的打扮,想到首席“你们的时尚要够辣够性感”的要求,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颤颤巍巍地觑向首席——可是对方竟出乎意料地愉悦起来了?!

塞西尔整个都懵圈了,而其他人都是一脸被拯救了的感激涕零,赶紧把衣架子一排一排推过来。

那个一对漂亮的绿眼睛半睁半阖的少年梦游一样松垮垮地走过来,在首席办公桌上随手一挥,也不管文件和笔、稿子掉了一地,直接坐在了办公桌上。

首席居然没生气,还上去帮他把地方清出来、球鞋脱下来,然后才示意塞西尔去捡一下东西。

塞西尔满腹疑惑地把文件、稿子都捡起来分开叠好,一转脸却发现她蹲下去之前还一身灰色毛线衣的少年已经换了一身——她一搭眼就看出来是首席的设计。她一开始还以为那裙子是给女人穿的,可是那个少年穿着居然莫名的……惊艳?

她愣愣地看着翘着腿坐在黑亮光滑的桌面的少年:裸肩,露出上等骨瓷一样白嫩细腻的肌肤和线条性感的锁骨,优雅地微微探着的颀长柔美的脖颈,亚麻色的皮带从胸口勒过去,以下是下摆宽大、花朵一样蓬开完全不受束缚的裙子,裙子有微微的皱纹,上面是由下摆向上晕开的深绿、碧绿、浅绿和嫩黄色以及随意泼上去的稀释过的墨水一样深深浅浅的色块,裙子到只臀部以下一点点,显得伸出的两条腿越发修长纤细,小巧精致的脚踝上绕着一条白金脚链,翘起的脚趾像微红的嫩姜,勾着一双纯黑的恨天高。

首席一手托着粉盒,一手执着彩妆刷,心无旁骛地给少年上妆,专注的神情仿若世界上只有他、那个少年和妆盒。

“好了。”首席的脸上流露出笑意。

把东西往桌上一搁,首席小心翼翼地扶着少年站稳。接着,首席退到房间另一端。

少年活动一下脚腕,鞋跟轻轻敲敲地面,再抬起脸眼神就是和脸上哥特妆容一样的冷艳漠然。

然后他径直向首席走去——用猫步。

他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向上提住了一样,气场全开,每一次后脚提高时都仿佛有弹性一样轻轻一动,然后一定落在前脚正前方的直线上;腰发力提起大腿,大腿又提起膝盖,上身却几乎不动摇;腰跨一摆一摆,极有韵味;气势很足却又有点说不出的娇媚,表情冷淡禁欲却又有几分性感与挑逗呼之欲出——总之,哪怕什么都不懂的棒槌也看得出好。

塞西尔几乎看傻了,一时间竟没想起来“性别”这回事,好像天使的存在本来就是无性别的。

首席明显也是很满意,在他走近时伸手勾住了他的腰,手上一转把少年揽在臂弯里,另一手在空中稍微抬了一下。

塞西尔还没反应过来,一位褐发女子就拽着他的手臂把她往门口拉,一边小声提醒她:“首席要我们出去。”

一下子办公室里的人都呼啦啦涌到了门外,一位看着颇年轻却已成地中海的男人极轻地关上了门。

一头雾水地看着大家都向一个方向走去,塞西尔不明所以地问拉她出来的褐发女子:“我们就这么走了,首席不会生气吗?”

褐发女子看起来比其他人好打交道:“不会的,如果‘野玫瑰’这个时候才来的话,通常是想和首席一起吃午饭的。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自己去吃午饭,而且还会有时间剩余。”她似乎很高兴。

“野玫瑰?”塞西尔大为不解。

褐发女子自己先一愣,接着问她:“你是刚入圈的吧?”

塞西尔不好意思地点头。

“难怪。”褐发女子恍然,“野玫瑰就是刚才那个模特。他是首席的御用,而且几乎是专用。野玫瑰是圈内人给他起的——漂亮,但刺太扎手。”

“哦……诶,但他好像175都没有啊?也能当模特?!”

“是啊,”褐发女子不以为然,“他身材好啊,脸蛋漂亮,台步够正,气势够强。首席好喜欢他的。他都不给别人走,只出我们首席的秀。”

“只给一家走,收入够吗?”塞西尔还是不能理解。

“首席要求我们公司专门给他补贴的。”褐发女子有点无奈,“他原来也是酬劳不够给别人走过,我们首席知道了,气得发癫——他觉得野玫瑰只能走他的秀——醋得不行,非得要公司专门补贴他,让他只用给他走。”

塞西尔觉得自己对首席的认识又上新高:“首席也才和公司签约一年吧,就能这样吗?”

“小妹妹,你太天真了。”褐发女子摇动着自己的食指,“圈里面都叫我们首席‘哈德良二世’——‘皇帝的命令就是最高的法律’,他的话就是规定。”










Artie(一)

* aph同人
* cp暂不明显
* 非国设架空,大概是家族的故事
* 小学生文笔,重度OOC,有原创人物,有私设

1
令人感到迷惑而不真实的靛蓝色夜幕上高悬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几乎像是一个被随意拧上去的巨大灯泡。两旁站着瘦瘦高高的钢铁危楼,在一个接一个的路灯照耀下仿佛散发着冷冷的霜绿和冰蓝色。那些形如巨大草茎上低垂的草叶的路灯,“现代艺术”的流畅线条赋予了它们似恭谨俯首又似阴险监视的姿态。

一团椭圆形的白光从马路拐弯处呼啸而出,马达轰鸣加速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张狂无比,灯光的独特效应使从中心射出的斑斓光线像钻石一样闪耀。

纯黑的摩托车熟练地七弯八拐,轰响着驶入高楼大厦后的“贫民窟”:低矮歪斜的平顶房,墙体一律涂得惨白,上面用恶心的黄色喷漆画出纠缠交织的人/体——各种变态的zing幻想,脏/话和俚/语像在对来人吐口水。

窄巷尽头幽幽地亮着一盏灯,照亮一扇脱漆铁门和守门人。

摩托车在门前停下来。

包在黑色紧身皮裤里的长腿凌空一闪,亚瑟翻身下车,摩托车随意歪在一边。他穿着制作精良的长筒靴的脚随意踢在土墙上,转身摘下头盔,看到守门的黑人大汉,戏谑地笑出声:“哟,你是不是承担着提高你们少爷的规则意识和下限的责任啊?”

黑人大汉剃着光头,穿一件白色背心,裸露的双臂和叉开的两腿上都是夸张地鼓起的肌肉块。听到来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活动了两下肩膀,些许褪色的刺青在肌肉上活动起来。

车手低低地笑了,咬了咬涂着唇彩的嘴唇:“Destination.”

暖色的灯光下,他白得不正常的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左耳上的银耳钉闪着光,右耳上的钻石耳坠像一滴快滴到他肩膀的水。天生稚气的娃娃脸配上两道粗眉更显得像个小孩,所以眼神中的放/荡阴冷就愈发使人兴奋。

守门大汉还是凶神恶煞地不出声,但肌肉贲张的膀子松弛了下来,打开了大门。

亚瑟走进去,把头盔和黑色夹克往旁边虚掩的门里一抛,直接撩开了前面令他觉得恶心和做作的流苏门帘——甜腻矫饰的粉红色。

低矮窄小的走廊进去后却是一个巨大复杂的地下广场。最西面不高的台子上六个歌手发疯一样嘶吼尖叫着“we are nobodies”,主唱一头假得明显的金色长发在半空中甩来甩去,亚瑟只看得到他涂得血红的大嘴和一口白牙。

没有主光源,只有各个角落的荧光灯——不是蓝色就是红色。发疯的人群在荧光和缭绕的干冰雾气里尖叫、扭动:精致的黑色波波头下雪白的女孩仰在沙发上呻吟,双腿紧紧夹着正给她kou/jiao的金发女郎的脖子;浑身拉毛装饰穿着廉价舞裙满脸媚态的女人不住地往一头满脸横肉的肥猪身上蹭;上半身赤/裸的男孩成群结队,画着浓妆、手里托着酒水走来走去,任由来往任何一个人拍打他们的屁/股;嗑药嗑嗨了的白人青年骑着充气娃娃猛烈地上下耸动。

亚瑟鱼一般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直到来到南面看不清颜色却很气派的长沙发前,踢掉矮桌上空着或半空的酒瓶,一阵乒乒哐哐后把半卧在两个身材火辣的面具兔女郎身上的男人揪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哦~~”男人满头漂亮蜷曲的金发都抖了几下,作疼的呻吟却刻意委婉屈曲得像叫/床。

朦胧半醉的眼睛辨认出来人,形状完美的唇边随即露出了微妙的令人意乱情迷、心荡神驰的微笑。光线的缺席使他总是流露出温柔多情的波光的蓝紫色眼睛深不可测。
“哦呀,”明知他会来还是故作惊奇,“原来是小少爷。怎么,对哥哥的安排不满意吗?”一边问,灵活修长的手指一边状似无意地划过对方胸膛。

亚瑟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拍下去,扯着他的领子硬生生拽到角落里。

一盏贴在墙上的红灯在他们之间。

弗朗西斯手指贴着墙滑动一阵,用力一摁,墙上的暗屉格地一声弹出来。他取出藏在里面的东西——形状奇异的打火机和一包烟,抽出两根,一根为自己点上,一根递给亚瑟,啪地一声又把暗屉推回去。

亚瑟朝他靠近,用他衔着的烟点燃自己的。

格外细长的女烟燃烧起来,四周的空气中飘着一丝水果的香甜。这似乎让弗朗西斯清醒了些。

把烟从脸庞轻轻拍散,他平静柔和地问:“怎么了?”

亚瑟两根手指以非常优雅、令人赏心悦目的姿势夹着烟,嘴里喷着淡淡的烟气。“基尔伯特的事。”

弗朗西斯脸上的平静柔和出现了裂缝,泄露出无法掩饰的无奈和颓态。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真的,我真是后悔上次把他拉过来,他弟弟真不是好惹的。”

他的话把他们引向了共同的回忆:当时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亚瑟、弗朗和几个信得过的人,矮桌上洒满了成包和散成一堆的“香烟”。基尔伯特头发凌乱,颓废而疲惫地靠在门把手上,他那个与他几乎截然相反的弟弟,一个身材高大、性情严肃的德国青年,站在他旁边,死死盯着矮桌上那些“香烟”,突然猛地扑上去,抓起一根撕了开来——其他人一时没想到拦住他——结果细白的粉末撒了一桌。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把手里东西一丢,径直走到兄长面前,二话没说先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皮肉受到狠力击打的清脆声音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基尔伯特被他打得脸歪向一边,血从鼻子中涌出来,污了他半张脸。
“你沾这些了?”低沉危险的语气好像要把他吃了。基尔伯特摇头,于是他一把拽起基尔就准备走;临走前冷冷地瞪了其他人一眼,令他们所有人大气不敢出、胆战心惊。

又喷了一口烟气,亚瑟让舌头在口里转了转,轻轻地嗒了一声。“他去告发了吗?”

弗朗西斯的笑容中多少有庆幸的意味。:“没有,没有。我估计他怕牵连到基尔——哎,等等,给我两杯——谢谢。”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亚瑟,接着把属于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喘了口气。

亚瑟已在人群中扫视一遍,又转向他。“基尔伯特没有来。”

“他也来不了啦。”弗朗重重地叹气,语气让亚瑟察觉到他知道什么。

“怎么了?”他立即发问。

“嗯……”弗朗一开始还有点犹豫,但随即仿佛下定决心,“他恐怕伤得很重,而且估计被软禁了。”

亚瑟低着头,额前的碎发盖住了他的眼睛,这让弗朗无法观察他的表情来进行揣测。

“当时基尔不是被拉走了吗,我不放心,藏好东西后去他家了。跟原来一样,从后面的小门进的。开始我还以为他家里没人,后来想起他家不是还有个地下室么,就下去看了。”讲到这里,弗朗西斯忍不住皱眉,弹了弹烟灰,又伸手梳理从额上飘下来的头发。

人群的喧嚣霎时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嗯。”亚瑟声音低得像是没有听、漫不经心的一应。他手指间的烟烧了很长,烟灰抖抖索索地往下掉。他低头时,瘦削的身体上肩胛骨的形状就更明显了。

弗朗手指一用力,细柔的头发扯掉下来一缕,他随手任它们飘入黑暗。

“地下室门关着,我不敢贸然推门,贴着墙听了会儿——他们那边隔音效果真不好。”虽然他还是装着满不在乎,但声音有些变调了,喉结上下滑动。“基尔…嗯…他被打了,准确地说,是用鞭子抽的。”他闭上眼,结实的皮鞭抽在毫无遮拦的肉体上的特殊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亚瑟倒吸一口冷气,香烟的滤嘴被他过长的指甲掐得变形。“他有病吗,就任人打?他弟弟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还记得小时候基尔还总是护着路德维希来着,他们那时关系好像还挺好。”弗朗西斯俊美的脸上难得一脸愁苦,“他弟当时还讲了一些话,大意要基尔‘在这儿清醒一下’。听到脚步声我以为他要出来了,就赶快离开了。现在基尔大概被关在那儿了。”

“F**k.”亚瑟骂了一句,把手里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烟扔进酒里,把对方嘴里那根抢下来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白烟,眉目平和了些。

“不过也没什么太大的担心,他弟总不至于饿死他。”弗朗缓慢地摇着脑袋,垂在锁骨上的两绺金发飘摇得像歌剧女演员一样。

亚瑟一脸古怪的思索表情。“不对、不对,就算基尔在外面胡来,路德维希和基尔伯特是平辈,路德还比基尔小一些,他哪来的权力抽他——这已经算私刑了……”

在家族里,什么人有按自己的意愿对他人实施私刑的权力?

“除非是……”亚瑟感觉嘴里好像被塞满了某种胶状物,让他发声都很困难。他期冀地看向弗朗西斯,指望对方能在他把话挑明前自己明白。

幸好弗朗西斯不负所望。亚瑟在他脸上看到了担忧、惊惧和怀疑。

除非是大家长。


2
家族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它像毒/品,让所有沉醉其中的人如在云端的同时跌入地底、神采焕发的同时千疮百孔。

有几大家族历史悠久而关系复杂:琼斯五世以前就入了政治局,基本上不沾生意场,属纯白;布拉金斯基纯黑,以军/火和人/口/贩/卖为主;王家什么都沾,黑白两道都挺有面子;柯克兰、波诺佛瓦、贝什米特三家表面上都是出没法律界、从事医疗行业,私底下联合起来大搞du/pin走私和an/chang产业;瓦尔加斯是个黑手党家族,在其势力范围内相当于黑道政府;费尔南德斯全是明面上的生意,天然无公害;自上一次家族混战后本田元气大伤,至今只敢从事无害产业。

家族之间的联合,以共同利益关系为必要基础和先决条件,以婚姻和血缘为纽带和制约,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一旦有明显利害,婚姻血缘什么的只会带来无辜受难;一旦有哪一家族内部混战,各方势力必来插一脚,分不出一杯羹也要捅别人几刀——被捅的表面上还得笑哈哈,打碎银牙和血吞,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不制死别人,就叫自己的命制死。

这些家族的大家长每隔两年就要集体开会,美其名曰“交流经验”,实则黑白两道互相勾结,垄断产业链、打压新兴家族,以保证自己的千秋万代、长盛不衰。

其实都不要别的新兴家族来,有些家族就接济不上了:布拉金斯基家管事的女人控制欲极强,不惜逼死自己的丈夫以实现大权独揽,两个女儿从小就沾不上这些事,儿子大了就变相软禁起来以防夺权。她一个人再怎么心机算尽也不济,何况年龄也大了,明里暗里吃了别人不少亏,整个家族出现动摇之势;瓦尔加斯直接断代,本应主事的一代丧命火并,现在管事的是个爷爷辈,所幸老人家身子还硬朗,可惜两个孙儿都志不在此,也没什么管理才能;费尔南德斯家前任家主结了婚还和别人乱搞,两个女人互相掐,各生的儿子也一直不睦,前任家主一死就分家,草率武断,家族大伤,勉强才稳住;贝什米特家大家长是个短命鬼,英年早逝撇下妻儿,他妻子又一直病得要死不活,在其他家族猛烈打击下几乎只剩下个空架子,近几年好了些,明面上是夫人的兄弟代管了——家族产业,即使让外戚插手也不会让旁枝代管。旁枝那么多,而且鱼龙混杂,一放开就乱了。


3
如果贝什米特真如明面上讲是由夫人的兄弟代管,亚瑟和弗朗把基尔伯特拉过来玩玩没什么,小辈之间乱一点没事;但要是真实情况是基尔伯特这一辈掌权,那就不是“玩玩”而已了,甚至会影响家族关系链。

“小少爷,我们恐怕捅下乱子了。”弗朗西斯笑得很虚弱,这个想法让他喉咙发干。

“也不一定。”亚瑟略一沉吟,“哪怕真是这样,一来贝什米特家现在还太虚弱,不能有什么大动静——这他们比我们清楚;而来基尔也没沾什么瘾,也没给我们什么好处,他们没必要搞什么事。”

“要是这样就好了。”弗朗苦笑,尔后话锋一转,突然严肃起来,“亚瑟,你觉得我们这样真的行?万一——”

亚瑟左手食指点在他唇上,终止了他的话。“现在不是时候,还得等两天。”他只做了嘴形,右手虚指他后方。

弗朗一愣,随即笑起来,一把捉住对方两只纤细的手腕举过头顶,直接翻身把他压在墙上,腰胯暧昧地顶着他的腰。“终于肯要我了,嗯?”

亚瑟不轻不重地用膝盖顶了他一下,鲜红小巧的舌尖舔了一下下唇又用牙齿咬住,不住眨巴的绿色大眼睛,密密匝匝的睫毛下满脸恰到好处的红晕,水滴形的耳坠晃得像要从耳朵上滴下来。

两人拉拉扯扯地挪到墙角的皮质沙发后才放开彼此,沉默地面对面坐在地上。亚瑟在弗朗西斯脸上看见了他父亲的高挺的鼻子和性感的嘴唇,他母亲的蓝紫色眼睛和丰满的额头,以及他爷爷的金色鬈发;而弗朗在亚瑟脸上看见了他父亲的沙金色头发和下唇较丰腴的嘴唇。至于粗眉毛,那几乎是他们家的标配了。


4
很久以前弗朗西斯有一次开玩笑说亚瑟的眸色既不是他柯克兰老爷的浅灰,也不是柯克兰夫人的褐色,而且他们都个码高大,亚瑟却骨架纤细小巧,不像是柯克兰家的孩子。当时亚瑟没有笑,也没有骂他,而是安静到寂灭地直视他的眼睛,直把他看得心里发毛。

于是有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没落贵族的女儿叫索菲亚,她有一头黑色长发和一双绿色眼睛,从小就像个洋娃娃。她很年轻便与柯克兰家一位少爷相爱了,可是那位少爷后来成了大家长,他娶了家族为他安排的女人,于是索菲亚就离开了。很多年后,大家长最小的孩子都有13岁时,他遇到了一位酷肖索菲亚的少女,还是一头黑色长发、一双绿色眼睛和无害的娃娃脸——如此相似以至于他把她当成上天的恩赐。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出生不到一年,真相大白:“上天的恩赐”是索菲亚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

正如《百年孤独》中一样,雷纳塔未婚生子,她的母亲费尔南达把孩子藏在作坊里抚养,三年不为人知;大家长最小的儿子被仆人藏在无人使用的房间里直到大家长肯接受这个乱伦的产物。

“其实我觉得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仆妇让我知道这个故事也没什么用,因为毕竟它只能解释从我出生就缠着我的病痛是从哪儿来的罢了。”16岁的亚瑟躺在18岁的弗朗西斯膝盖上,用手指缠弄他垂下的头发,平静冷漠,声音柔和。“到我8岁时老头子才肯看我一眼,我母亲倒是经常偷偷跑来见我。在柯克兰家,只有冷落、鄙视、辱骂和白眼是我可吸收的养分——那些贱人,我早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转眼整整6年了。


5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出于愧疚和对自己良心的抚慰,柯克兰老爷想把家族一半的财产和产业交给亚瑟和他的母亲,这让他的正统夫人怒火中烧、简直气得发狂。她抓住一切机会向老头子强调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甚至逼迫长子娶了琼斯家的一位小姐、又生下一个孙子。他们成了夫人的筹码。

“于是,老头子他动摇了。”一周前,亚瑟坐在弗朗房间的地毯上,吐着烟圈这么告诉他,顺手揪了一把这张从波斯坐船来的漂亮毯子的毛——然后被心疼的弗朗握住了手。

“你这副表情真欠揍。”亚瑟朝他喷了口烟气,然后被托着烟灰缸的弗朗捏了鼻子。

虽然嘴上很嫌弃,但弗朗西斯其实很乐意亚瑟来他房间坐坐——这时的亚瑟更鲜活,更像一个活人,而不是平常那种苍白平板面无表情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本来弗朗只是随口一问,结果换来的回答让他满脸痔疮犯了的微妙表情。

“你——说真的?”

亚瑟拍掉弗朗伸向他额头的手。“我手里没有势力,不可能远隔万里把他们弄死。我也没有到他们那儿去的理由。要杀要剐,我得先让他们过来。”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平静得心安理得。

“你这么做,他们就会过来吗?”

“我现在在大学里,学古典文学你知道吗,古典文学!照这个趋势,到老头子死的时候,遗嘱就和我没关系了!老婆子的人都在美/国,蠢蠢欲动;我身边是有他们的眼线的,我一旦出格,他们就会神气活现地拿着照片来找老头子逼他屈服了。他们肯定会在祖宅住段时间——孝心嘛——然后我就有机会下手了!”

“你最好再考虑考虑——”弗朗西斯手支着他隐隐作痛的脑壳,正想劝亚瑟冷静,亚瑟却突然打断他:“不要忘了,你地位也不稳。”

弗朗一下子噤声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弗朗西斯是三代单传的独子,从小就在老太爷身边长大——他老爹除了长得好看没什么本事,实际大权操控在老太爷手里。本来他继承家族是稳稳的(他的随从仆妇比他老爹还多,仅次于老太爷),结果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个下等女人,带着个年轻小姐,说是他老爹的私生女——弗朗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老爹的本事不仅限于花钱而已,为了这等“本事”,堂堂波诺佛瓦老爷还被他妻子当着所有仆人的面扇了一耳光——那个顶着一张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脸的婊子眼中的高傲与野心他现在都记忆犹新。

虽然才三个月,但她出色的能力与决断已让老太爷对她青眼有加,甚至有了更换继承人的意愿——自从服侍她的仆从数量涨到和自己一样多,弗朗就知道这一点了。

“你们老爷子最忌讳安插眼线这种事。”亚瑟把烟摁灭。

“那是。”弗朗西斯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不管是他身边还是继承人身边都不行。但我这边——你也知道的。”

亚瑟伸手梳理他未扎起来飘垂下的头发。三天前弗朗西斯告诉他他怀疑弗朗索瓦丝——那个私生女——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但不能确定。“这不就刚好吗?你这么干,她要真安插了人,一定会知道,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消息传给你们老爷子,你到时候只要看老爷子知不知道不就行了?”

弗朗西斯长叹一声。


于是有了现在这个局面。他们坐在一张沙发后面,隔着沙发就是一群滥交、嗑药、喝酒喝到死的猪。而他们肩并肩坐着,静待天明。有不安,也有期待的快意。


6
当柯克兰老爷通知亚瑟再过几天他大哥他们会回来住一阵子时,亚瑟正坐在学校的夏栎下。他先是一愣,接着乖巧地做出回答。挂掉电话,一直压抑的欣喜与得意转化成了大笑,他笑着笑着就咳起来,抬头对上弗朗西斯担心的神色,费劲地喘息着说:“我心跳都乱了。”

“我心跳都乱了”这句话,可以说是调情中最老套的一句,但弗朗还是经常听到。如果是成熟御姐讲出来,弗朗可以用更撩人的情话回应;如果是羞涩萝莉,那他可能会报之以迷人的微笑。可如果讲出这句话的是亚瑟,那他就只有一个感觉:晴天霹雳。亚瑟心肺功能发育不全,讲出这句话时,十有八九已经摸到了死神的脚尖。

弗朗西斯脸都吓白了,翻出手机就开始播999。他哆嗦的手指还有一个9没摁出来,手机已经被亚瑟截了过去

“你干嘛?”亚瑟还在咳,但明显缓了下来,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摁出来的两个9。

“你不是——”弗朗有点懵,伸手去摸亚瑟的心跳,指尖还没摸到他的衬衫,手就被打下去了。

“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亚瑟平息了下来,一脸愉悦的表情让弗朗西斯看了想打人。

比起亚瑟,弗朗的情况就没那么如意了。他昨天才被老爷子面谈。好消息是他的猜疑被证实是对的,坏消息是他奈何不了弗朗索瓦丝——她26岁,已经开始接管事务,而他还在大学读金融。

他忍不住叹气,揽过亚瑟的脑袋靠在自己自己肩上,打开手机开始观察股票K线。

面上有微风,头顶有鸟叫,耳侧有轻轻的呼吸扫过发间,如果没有一堆破事儿,是个恋爱的季节。

“昨天基尔来找我了。”亚瑟双手攀着他的肩膀,轻轻地说。

“嗯。嗯?”弗朗把眼神从K线图上移开。

“他是来告别的。”亚瑟伸手去拢弗朗的头发,“他要正式把家族接过来了,一周之内就会和他弟弟一起回德国。他说他们私底下把家族七七八八接手得差不多了,但德国本家还有些人不怎么安分,他们要回去料理。不会回来了。”

“迟早的事罢了。家族事务一直让外人插手不好。”弗朗侧了侧头,让亚瑟的手轻易穿过他的发丝。

“我也知道。但是时间太短了,他们根本培养不出心腹和武装势力。”亚瑟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辞措,“我估计基尔只能自己去‘处理’那些人。”

弗朗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了一下:“担心他做什么呢?祸害遗千年,让他死不容易。谁都不好过,我们还是担心担心自个儿吧。”


7
丽贝卡·林敦独自走在雨后的长街上。才下过雨的缘故,地面和天空都是带着金属冷硬光滑质感的深蓝。她55岁了,个子矮小,走得比较慢。

阴雨除了勾起她膝盖中隐藏的砭骨之痛外,还能勾起她的孤独和茫然——作为单身母亲,她为她的独子打拼奋斗了大半辈子,一场车祸却夺去了一切。她还是做饭、上班、下班、洗澡、睡觉,忙起来没什么,睡觉前和醒来时却会茫然无措,不知道一天是为什么过去了、又是为什么到来了。她工作有时会出错,但还好老板是一个颇和善的中国男人,没有追究她,还诚恳地劝她节哀。

今天是节假日,她无处可去,就在路边捡了张还干净的长椅坐下,半梦半醒一样茫然。

直到她身边又坐了一个人,她才清醒过来。那是个青年人——可能还是个学生,惊心地瘦,袖管和裤子都空荡荡的,挎着个深色的布包;衣服和包都很旧了,但都很整洁。他——也可能是她——坐下来都缩成小小的一团,帽子压得盖过眼睛,上身不住摇晃。

丽贝卡刚想询问“需要帮助吗,孩子”,青年人就一头向前栽倒了。她又惊又忧,站起来将祂扶着靠在自己肩上。看着青年双目紧闭、无声无息的样子,她慌张得连求救都忘了,抖抖索索地伸出一个手指去探祂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息才略微平静一点。见四周没有行人,丽贝卡在手包里翻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青年却悠悠转醒。

看到丽贝卡,青年先是茫然,接着都有点惶惑了。“夫、夫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苍白的脸颊涌起一点血色,姑娘似的长睫毛受惊地颤动不止。

丽贝卡连忙和颜悦色地解释:他刚才晕倒了,她恰好碰到他。

“谢谢您,夫人。”青年羞涩地笑了,抓紧了布包带子,绝美的绿色眼眸中露出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感激。

多可怜的孩子!丽贝卡因他这副神情,他那么陈旧却干净的衣衫和那么单薄瘦弱的身体,心疼痛地缩成一团。

“你身体多虚弱呀!你来这儿做什么呢——你、你还在念书吧?”她尽量把声音放得柔些,像怕惊了花上的蝴蝶一样生怕惊了这个苍白的孩子。

青年漂亮的容颜黯淡了。“我……”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孩子?”

“我……刚念大学,家境不好,想趁这几天假期出来打工。但因为因为我先天有疾,没有哪个面试官愿意要我。”他瘦弱的指头死死揪着衣角的线头,像要努力抓住自己无所依靠的命运一般。

多可怜的孩子!丽贝卡几乎忍不住要流泪了。她把这个青年反复打量。多可怜的孩子,而且就和我的儿子一般大呢……想起自己早逝的苦命的孩子,丽贝卡心中对这个青年充满了怜爱和心酸。她打开自己的业务报表,使劲地翻着,一边驱赶泪水,一边拼命地思索着:我能在哪里给这个孩子提供一个工作吗?装箱?运货?——不,都不行,这孩子这么瘦弱呢!——看来还得是为私人订单安排的工作……

“夫人?夫人?”

她沉浸在思索里,青年叫了她几次她才听到。她的手机在震动。

匆匆道过谢,她接了电话

“什么?谁?——约翰·乔森?他是负责什么的?——哦——私人订单?——哦,行,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她若有所思。秘书告诉她一个专为私人订单工作的工人因酒醉卷入斗殴被送进医院了。她看着面容有些疲惫的青年,下定决心。

“孩子,我是D.S.W分公司的经理,我们这这刚好有个职位空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这里上几天班,直到你开学。”

“啊!”青年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弄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那……当然愿意……夫人,您太好了……我真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您太好了……”

丽贝卡怜爱地看看他。“是私人定做的小玩意儿,会有设计图纸和要求的,也有人指导,做精细些就可以了,报酬不会低的。如果你现在就可以,我可以带你去。”

“当然可以!您太好了,夫人,我真是感谢你。”青年激动得面色泛红,立即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用手将旧衣衫拉直一些。

丽贝卡把青年带到工厂,又嘱咐一番,临走时才突然想起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青年一怔,随即露出腼腆的笑容:“阿多尼斯,阿多尼斯·布朗。”

丽贝卡走出大门时刚好迎着阳光,给她的身子带来说不出的暖意,偶遇的青年人给她的心灵带来了说不出的慰藉。她差点要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了。


厂房内,青年人摘下帽子,趁着旁边的同事汇报工作,他起身去翻隔壁桌的订单。

找到了。

订货人:维多利亚·柯克兰

送至:恩底弥翁·柯克兰 (附卡片)

他从另一个小盒里抽出订货人附着的卡片,在相同的位置插入另一张——他自己写的替代品。接着,他回到自己的工作桌边,从布包里小心取出妥善保存的两个玻璃瓶、一个金属镊子、一些细小的铝管和一团棉绳。两个玻璃瓶里,一个装着半瓶透明液体,一个装着白色圆球形硬块,细看之下有细腻的的质感。

放下形形色色的材料,他掏出一个机壳陈旧斑驳的灰色按键手机,拨号。

“喂?”熟悉的慵懒声音,尾音上扬,不知是不是因为手机信号不好有几分失真和沙哑。

“弗朗西斯,那个‘阿多尼斯·布朗’的身份,最近三天内别用。”没有任何多余解释,青年挂掉了电话。

“什——”还没有来得及出声询问,已经传来挂机的电音。弗朗西斯懊恼地把手机摔在枕头上,有些头痛;把头也摔在枕头上时,他不得不从心底由衷地诅咒已经成为亚瑟·柯克兰习惯的先斩后奏。

弗朗西斯再把头抬起来时,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宿醉带来的头晕和恶心好多了。他坐在一团被子间,脑袋放空,无意识地梳理头发,却发现指间缠了条皱巴巴的紫色缎带。但他出于对自己审美和品位的自豪,怎么都难以置信这会是自己的,苦思冥想半天才记起这是昨天晚上那个安娜·乔从自己头上解下来缠在他头上的。他本来想对这等糟糕审美感慨一番再把它丢掉,想了一想还是搁在桌子上了,准备一会儿叫人熨熨再喷点香水,以便下次会面时还系在头发上。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坐在窗台上随意地拢拢头发,借着由窗泻下的阳光一一核对名单。

曼森·科勒支

托尼·恩肖

安妮·乔

大卫·谢尔曼

彼得·吉特

每个名字后都有一个勾。

他们是划区占领了整个城市的地头蛇。毒品、枪支、卖淫,所有的非法交易由他们分区而治。统治一方的家族首领负责搞来货源,可他们不会负责到直接的个人交易;他们将货倒给一片地区的头儿,再由他们通过各种手段把货流到小头领手里。直接买卖,是他们及其手下人的事。

说是家族垄断交易,不如说是最小的小头领垄断交易。这就是为什么管理中最需要注意的是个人直接听命和负责的管理者。可惜弗朗索瓦丝没注意到。

弹钢琴一样,弗朗西斯修长而匀称的手指上下跳动点在本子的硬皮上。淡粉色的指尖圆润饱满,指甲完美整洁——这是花了大把金钱和时间打理的结果。与人见面,第一步就是握手,因此手的形状、颜色、大小甚至是触感都极为重要。如果是和年长而威严的人握手,一定要率先伸出手,动作要规范恭谨,眼睛要下视,表情要严肃坦荡,握不妨稍重,时间不妨稍长;如果是和慈祥宽厚些的老者握手,姿势可适当轻巧些,要装出一副涉世未深而无忧无虑的样子,可稍大胆但又有点俏皮地抬眼看一眼对方;与同龄的绅士握手,脊背要挺直,要优雅、大方、自信,要保持微笑,永远游刃有余;对于同龄淑女,可施以吻手礼,嘴唇轻点即可,不忘抬头“眼神勾兑”一下,对于其中地位较低者要保持温暖谦和。

弗朗西斯的亲和力与生俱来,他的待人之道全凭直觉而不需指点,再加上一张宛如古希腊雕塑的美丽容颜,金发平添高贵优雅,在他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声细语下,几乎没有人际交往的障碍可言。与弗朗索瓦丝对社会底层街头混混、流氓地痞直接写在脸上的轻蔑不屑不同,他对他们总是笑脸相迎。因为他的举止服饰含蓄地证明了他的不俗出身,他的笑脸相迎和恰到好处的施以援手更令他们惊讶和激动,于是笼络人心就变得易如反掌。

他提开桌上的酒精灯灯帽,点燃灯芯,先欣赏了一番那优美的灯形和沉迷燃烧的热烈又低迷的姿态,然后烧掉了名单。

一个小时之后,穿着褶花灯笼袖衬衫、银色绣花马甲和纯白色长裤的弗朗西斯全身上下无懈可击地出现在老太爷的桌前;一同出现的,还有与他不相上下的弗朗索瓦丝。











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设定借鉴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

*非国设

*小学生文笔

*重度OOC


29

“罗维诺,罗维诺!”安东急促地小声呼喊,一边用手轻轻推他的肩膀。

“嗯?”睡眼惺忪的罗维眼睛张开一条缝,头朝他转动了一点。

安东撩了一把他额前的碎发,轻声说:“我刚去外面看过了,外面还没有人。费里昨天跟我说他很担心柴火房的斧子,我想趁这个时间多劈点柴之后把斧子藏起来。”

罗维诺一听,强撑起身体,准备掀开被子:“那我跟你一起去——”

安东连忙把他按回被子里:“没有这个必要。外面还没有人。动静太大就没法解释了。”



—————



天气转冷了,阿尔在酒红色立领衬衫外面加了件黑色长衣,双手筒在衣袋里,思索的神情望着王耀的房门。亚瑟站在旁边,拄着一根黑亮的手杖,手臂从浅灰色宽袖外套中露出一截。

亚瑟伸手扯了一下黑色毛衣的高领,用手杖向房门指了指。

阿尔上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房间内响起一阵拖鞋在地板上趿拉的声音。房门打开,穿着白色绣花上衣长裤的医生,白净而缺乏生气的脸上有一点浮肿的眼睛瞪着他们,披在肩上的头发乱糟糟的。他本来就瘦小,缩在宽大的衣裤里,更像是小了一圈。

是刚睡醒的样子。亚瑟松了口气。

“早上好,医生。”



—————



“哥,安东尼奥呢?”费里发觉他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安东,有些疑惑地问罗维诺。

罗维诺把洗净的金针菇放进正咕嘟冒泡的汤里,不甚在意地答道:“他去劈柴了。”

费里一下子僵住了。

(七个小士兵,举斧砍柴火。失手砍掉头,七个只剩六。)

“怎么了?”罗维诺话刚出口,忽然自己意识到:就算是去劈柴,安东去的时间也太长了。

如坠冰窟。

“安东尼奥——”罗维诺悲怆地哀嚎着冲了出去。



罗维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眼前只有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倒在地上的安东尼奥。背后横着一道深红发黑的巨大伤口的安东尼奥。鲜血浸透了衣服的安东尼奥。倒在昏暗的木屋里的安东尼奥。血流满地的安东尼奥。

他想起早上让他不要跟着去的安东尼奥。带他种番茄的安东尼奥。陪他参加展览的安东尼奥。给他系蝴蝶结的安东尼奥。和他一起逛集市的安东尼奥。满脸微笑,眼睛里藏满阳光的安东尼奥。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并不想哭,只是觉得很累,一下子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有什么东西在践踏他的心脏,让他虚弱得只想就地倒下去,躺在安东尼奥身边合上眼,就这样永远不起来,从此不问其他。

慢慢地,他仿佛浮了起来,浮在半空,自上而下俯视着一地发黑的血,趴在地上的安东和自己。被血染的淡黄色马甲的后背和白色衬衫有褶花的前胸,扣在一起的手。



—————


当费里踏入那个阴暗的木屋时,一眼就看到了脸埋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罗维诺,紧闭着双眼伏在地上。他当即哭了出来——并不是担心生死,他清楚地知道罗维诺还活着,但是与死者保持一致所反映出的危险的意志令他痛苦又不可回避地产生了终将失去他的预感。这个想法让他发晕、有强烈的跌倒的欲望。

在他跌到地上之前,路德维希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强行拖出了这个阴暗逼仄的空间。

他们刚出去,侦探就挤了进去。他没有管趴在地上的人,自顾自地开始模仿费尔南德斯如何走进去、又是在何时以何种姿态被杀,凶手如何尾随他、从何种高度以何种角度和力度向他举起斧头。

律师将手帕搭在右手小臂上,手从罗维诺胸前穿过,一用力就把他扶了起来。

王耀没有进去,交叉着双手站在门口。他注意到贝什米特把瓦尔加斯拖走前他的动作——他发晕,要跌倒了。

发晕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身下的空虚引诱了他。跌倒的渴望是“同在”的欲望,是成为一体的欲求。可是这种堕落的欲求让人饥渴的同时又产生了恐惧,于是人就会发晕。

昆德拉的谶语。

王耀扫了一眼屋内。从缝隙穿出的光柱中有梦游的尘埃,在地上投下椭圆的模糊斑点。罗维诺茫然若失地看着胸前和手掌上的血。



————


天空一片晴朗,但空气微微带有潮气,令人联想到诸如肺炎的病症。亚瑟坐在沙发扶手上,脚尖虚点地面,看到阿尔走过来,稍稍挺直脊背,侧仰起耳朵。阿尔配合地附身贴着他的耳朵:“凶手在他进去后下的手。力气并不大。个子应该比他矮一些。可能是左撇子——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装成那样的。”

回想起那条横亘在背上的伤口,亚瑟眯起眼:“就一下?”

阿尔摇摇头。“背上的不是致命伤。他是被勒死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一样。

“呵。”亚瑟冷笑,“欧文应该把他勒死后把头割掉。这样才能让他的童谣贯穿始终。”

“血很新。”阿尔想了想,说:“或许他来不及。那斧子很重。他可能没有力量了。”


过了一会儿,阿尔才问:“你觉得是谁?”

亚瑟背后的皮肤绷紧又放松,有点儿不耐烦又有点儿疑惑:“我从来就不觉得他在我们中。”

“可是没有其他人了。”

“对啊。这才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


出发之前,罗维诺特意带了针线准备尝试拼接。

他没想到会在这时用上。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把安东尼奥背上被割开的皮肤缝合在一起而不弄伤他。剪下细线末端,把针搁到一边,手指沿着缝合处滑过,冰冷的嘴唇贴在上面,从脖颈到后腰,就像他曾无数次做的那样。














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28

一簇星星在他们头顶上细长的黑色轮廓间闪着微光。风一吹,那些黑色的轮廓就发出沙沙的响声摇曳。万籁俱寂,只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中传出。倏然,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只飞虫,草叶就不安地急急摇动。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头顶亮着灯光的窗户,在没有黑透的天色中散发着光明与温柔。竟有受保护的安全感——大概窗的联想便是家,灯光的联想是家人;背后有一扇透出灯火的窗户就可以无所畏了。心中松弛怠惰慵倦顿生。

而在他们面前,西边的天空接着水边的地方有窄窄的一条淡黄色,往上是稀薄的、仿佛下面有其他颜色透出来的一道白色,再往上是淡淡的蓝,然后蓝色慢慢加深。交界处并不分明,色彩的转替像棉絮铺叠一样,颜色间互相有一点渗透。

只有他们注视着色彩的更迭,只有正缓缓下移的橙色太阳注视着他们。

“我小时候,我哥经常陪我看日落。我们一直在房顶上坐到月亮升起来才会下去。”路德维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中流露出疲倦和无限的怀恋。

费里一声不响地看着他,有点吃惊。他没有想到他会讲这个。他以为他会避免谈及基尔伯特。

“太阳落下去之后,月亮升起来之前,接管天地的是黑暗。哥哥会趁机给我讲鬼故事——但最后被吓倒的,总是他自己。”他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路德牵着费里的手扣住他的掌心。

没有眼泪。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后的坚强意志和深沉的忍耐。

“那种日子不会再有了。”

太阳越是往下落,色彩越是溶进了水里。那么强烈深沉的色彩,太阳像是溶进血里;她一息尚存时,与水的接壤处亮得无可比拟、无法逼视,然后一刹那间,极亮闪烁过后太阳真正沉没了。光明立刻消弭,黑暗瞬间接管了天地。过了一会儿,才有跋涉过云层显露头脸的月亮洒下清薄的光辉。如水光芒漫上石阶,淡淡月光中的大理石美得无以复加,宛如圣徒登霄接受天启的道路。

光芒从头顶洒下,路德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沐浴在月辉中的费里。他的脸与罗维诺异常相似,但路德一眼就能把他们分出来——罗维诺眼睛很晴亮,但总是一副厌倦的神情;而费里眼神柔和朦胧,神情里有艺术家的纯真。罗维诺总有凝视虚空般的轻漠,费里眼睛颜色稍深一点,给他一种切实的存在感。

(如果他去问安东尼奥就会知道这是因为罗维诺长期贫血,视力不好还不戴眼镜。)

现在他光洁白净的脸庞在华光中仿佛散发着自身的光辉,两弯长而低垂的睫毛衬托得两只大眼睛宁静而恬淡。路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的睫毛。他也没有躲闪,而是很温顺地靠在他肩膀上。

“还会有很多的。”半晌,费里低声呢喃。

“什么?”

“看日落月出啊。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天天陪你看。我们的命都还很长呢。”

血液高歌着从心脏奔涌而出,沿血管流遍四肢百骸。这个时候,我们就都还活着,并一同接受祝福和保佑。

这种富有生命力的新鲜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向四肢的温热鲜活的感觉、平静微凉的皮肤下烫热的血液奔涌似乎要破壁而出的躁动昂扬的感觉——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使他真想张开双臂把身边的人紧紧抱住!

但他一看到费里脸上真诚而坚定的表情,就强迫自己抑制这种冲动,伸手死死揪住了一丛草。

月光破开云层,清辉弥天,天地大亮。

路德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擦了擦额头。

“我们回去吧……”


—————


深褐得发黑的楼梯扶手在灯下光油油的,手指抚上去那种肌肤样的滑腻润泽让王耀回想起老家宅子里一切有扶手的木质家具——那种油亮的滑润,绝不是工艺可打磨出的,只能是经年累月人手的摩挲让它们呈现出这样与肌肤相亲昵的触感。

他慢慢地一级级往上,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两个人一定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他走到房门前,转身面对他们。

“如果再出了什么事,你们会为我负责的吧?”

不等他们回答,他已经推门进去又锁上了门。


—————


桌上只放着一盏小灯。光晕里,罗维诺正专心致志地剪裁布料,安东尼奥坐在他旁边,耐心地等待。

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27

“你在维护那个医生。为什么?”把最后一捆木柴放下,阿尔突兀地问。

亚瑟好像快睡着的人被突然惊醒一样轻微而迅速地仰了一下头把背挺直,旋即恢复镇静。

“他不是。如果他嫌疑太大,凶手就被藏起来了。”

阿尔锐利的目光逼得他无所适从,干脆抬起头直面他的眼睛。

“你那么确定?”

“如果他是,他的反应就太奇怪了。就好像两个人。”

“只是感觉而已?就没有证据?”

亚瑟敏感地听出了一丝令他不舒服的指责意味。

“连法庭上都不是每一次都有证据的!”他没有抑制住的话脱口而出,“关键看——”他一下子噤声了,刚刚做出强调手势的手停住,慢慢垂下。

阿尔没有反应,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低倾的头。

因为阿尔没有回音,亚瑟很想看一看他的表情。但又不敢抬头,害怕真的看到责备和怨恨。

啊,人得寸进尺的劣根性。不知所措的思想不着边际地游逸开来。他不禁自嘲:阿尔出走后几年不见觉得他哪怕冷嘲热讽都可以,真的见到他又觉得什么都承受不了。

良久,阿尔叹了口气。

“我没有怪你。”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很多。

没有责备。

但他这样亚瑟反而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竭力想说些什么,好显示出他一直都镇定自若、冷静从容;如果真是需要这样说,早年经受过训练这样的句子他一抓一大把。但是,这么说好像才真的不大对;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表达歉意——更确切地说,在那些贵族看来,情感的表达本身就是一件尴尬、耻辱而痛苦的事——他们倒是一语成谶了——这就是他现在的感受:尴尬、耻辱、痛苦。

实际上,别人看来是铁石心肠的冷漠和顽固是痛苦难堪的失语,而教育所致的不苟言笑和高傲冷淡则被认为是内心冰冷坚硬的证明。


阿尔等了一会儿,结果他还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态度——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原来就这样——永远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永远冷冰冰的,骄傲、自满、狂妄、目空一切,不能接受任何反驳和质疑,下达的命令永远不给解释,制定的规则永远不能被破坏——你们到底是怎么——啊,天父在上,你们到底是怎样培养起这么一种作风的呢?”

一口气发完牢骚后,阿尔才突然意识到他刚刚不仅是对现在亚瑟的态度表达了不满,更多的还是对他曾经的态度的匪夷所思、难以忍受。而他更觉得不可理喻的是,所有人都能退一步的地方,亚瑟和他的同类永远不能退一步。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看到对方绞扭的双手,打住了。

亚瑟终于打定主意要解释一下。

“嗯……我想说的是——”

阿尔向上竖起右手手掌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好了。我预计到你要解释很多年前的事了。如果是16、7年前的事,你不用讲了,那个我自己都不在意;如果是之后的事,那不是现在讲的。我没有怪你。不用说了。”

现在亚瑟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动不动不说话我就真的应付不了。”看他又没有反应了,阿尔直接坐在桌上,“你、还有一类的贵族先生,是不是都只有坐在病床上时才能温情一点呢?”

亚瑟缓过气来:“那是因为受病痛折磨时人会软弱。这一点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阿尔不禁想起他的头痛,痛得厉害时痛哭流涕的样子。

“你原来从没有这样过。”

“原来就一直是这样。只不过当时没有药,发作了而已。”

阿尔端详着他。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全套的西装。衬衫、马甲、领带、外套。白皙的皮肤。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有时候我会很好奇——你今年有35岁了吧——可是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37。又不是经常晒阳光,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阿尔交叉双手勾住膝盖。

“看样子描述性的语言方面你的表达能力没有问题,那为什么会经常性地沉默呢?还是莫名其妙的那种。”

基于这种话题的跳跃,亚瑟完全找不出他对话的章法,挫败地感到自己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他一时语塞,“沉默的时候本来就是不应该说话的时候啊。”

天哪。阿尔简直感到他有交流障碍。

“可是我需要你解释的时候,你沉默;我需要你表态的时候,你沉默;我需要你支持或制止的时候,你还是沉默!难道这些都是不应该说话的时候吗?”

“嗯……上述情况,都涉及态度问题;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态度或事探听别人的态度……这违背——”

“违背礼仪要求是吗?”

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亚瑟略带吃惊地点点头。

“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的只有你们的专制和虚伪。”

亚瑟很无奈:“你这样想我们根本就不能交流。”

“我们本来就已经不能交流了。我离开后曾当过一段时间雇佣兵。那些人是没你们文雅,但绝对比你们真诚。我在他们身上学到的远比你教给我的多。”阿尔俯身凑近他。

“我——”

“你教我字母、书籍、音乐和诗歌,但他们让我看到了真实复杂的人性,不管是以何种方式。而你们只有掩饰。但是‘不管如何涂脂抹粉,人的自私仍露马脚。’——这还是你教我的。”

亚瑟怔怔地看着他。

阿尔跳下桌子,直视他的眼睛:“你们都想控制人。他们教我如何挣脱。”
















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26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的一瞬间,安东尼奥惊诧得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

穿白睡衣的“鬼魂”抱臂靠在窗框上,缝了过多丝带和蕾丝花边而下垂不动的衣摆与背后扬起的明黄色窗帘风中飘扬的动态形成鲜明对比。常年的贫血夺走了他脸颊上薄薄的血色,梦魇的袭扰在他眼睑上刷上一层青黑,长时间的提心吊胆留下了厌倦的神情,惊扰和怖惧增添了眼神中的幽怨。

对于睡眠缺乏、精神恍惚、观察力也大不如前的安东,夜色未褪的深蓝笼罩下的罗维诺像是突然出现在视网膜上的,使他吃了一惊。

他快步上前抱住罗维的肩,又伸出手背感受他脸上的温度。

“你怎么出来了?是我把你惊醒的吗?”

罗维诺怏怏地扫了他一眼。

“不。我早就醒了。发现你要出去。”

“那你也不必出来啊——天啊你还没有穿鞋——快进去吧。你的脸和手好冷。”

躺在被子里的时候,罗维又问安东:“你怎么就这样出呢?”

“不是已经说好每天早上见面确定情况的吗?”安东捉住他冰冷的脚掌时反问。

“不——是———!”困倦使罗维变得更容易不耐烦,“你就不怕有人偷袭你?!”

安东尼奥没有说话,但是摸了摸罗维诺突出的锁骨、细瘦的肋骨和脆弱的蝴蝶骨。他怕的是有人偷袭他的罗维诺。罗维诺并不健壮——甚至连健康都算不上。真的有人袭击他的话,他毫无招架之力。


—————


行走在成行的番茄间,蕃茄秧散发的浓烈气味随温度升高益发明显,萦绕在罗维诺缀满汗珠的鼻尖。他俯身的时候,戴了白色棉质手套的手可轻而易举碰到背面带绒毛的深绿色羽状叶子和一串串垂下的红中泛橙黄色的果实。

“芝士还有吗?”前面的安东尼奥直起身擦一把汗,问他。

“嗯,还剩一点。”他想起早上做芝士烤蘑菇好像还剩了一些芝士下来。
“那就可以啦。”安东抱着小筐番茄转身向他走来,“鸡蛋还有很多,中午可以做芝士番茄炒蛋。”

罗维诺点点头。“再要一点马铃薯吧。”他这么说着,语气里却不大情愿。

“欸?罗维诺不是不吃的吗?”

往后一闪躲过安东尼奥伸向他头顶的手,罗维诺赌气似地径直掉头走向马铃薯地了。他并不想说这是为了满足弟弟的要求,而弟弟是为了照顾某人这点他想他也同样心知肚明。

但安东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盘算为了让罗维诺开心一点,他可以做成西兰花土豆培根浓汤,或是茄汁肉丸焗土豆——取决于厨房和储藏室里还剩什么。欧文慷慨地准备了许多食材这点是他做的惟一一件令人满意的事。

安东尼奥快走几步追上罗维诺,对方却在马铃薯地前停了下来。安东从他的肩膀往前探了探头——翠绿、深绿与身浅绿重叠交错的矮小植株上,背着淡黄色与黑色竖纹相间的椭圆壳的甲虫,正迈开橙色的肢节,摇晃着黑色触角,肆无忌惮地大口吞食马铃薯叶片,一探一探的橙红色脑袋上黑色的不规则色块显得丑陋无比。

罗维诺没有转身,以几乎称得上悲愤的语气问他:“安东尼奥,为什么科罗拉多甲虫还是那么多?我们的马铃薯都要被它们吃完了。”

【“爸爸,为什么科罗拉多甲虫还是那么多?我们不久前才喷过药。”】

相似的问话从记忆浮上心头。

当时他的父亲还很年轻,高大英武。他说——

“它们习惯毒物,和人一样。”安东喃喃地说,仿佛望向虚空的眼神一下子充斥了太多情绪。

“什么?”罗维诺微微翘起右耳。他不明白。

“没什么啦。”安东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不自然地朝他微笑,“昨天不也收了很多吗?应该够啦。”但他还是多少显得心绪不宁。注意到罗维诺的忧虑,他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右手。

“快点收吧,我们在外面呆太久了。”


—————


压住书页的手指滑落到大腿两旁,王耀表情麻木地任由从窗口吹来的风掀动书页。上了年岁的微黄书页在风的摇动下发出簌簌干脆的轻微响声。他从排列规整的印刷字里抬头,对上赭红色细木窗框框出的天色。与其说是蓝,不如说是蛋壳青。

放下收在胸前的双腿,他把书放在窗台上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

“你要干什么?”他伸出的手还未碰上金属门把,律师淡淡的但又充满警告意味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王耀攥紧的手放了下来。

“我现在做什么都要汇报了是么?”语气不无嘲讽。

“没有人有闲心听你汇报。”律师背靠在长沙发上,眼睛并没有从上下游走的银色长针上移开,“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如果单独行动的话,我们没有办法给你作证。”

他说话的时候,坐在地毯上的侦探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动了动,刚从浅眠中醒来。

沉默过后,王耀还是从门前走回窗边,继续他一个上午以来的事业——对着书页发呆。


—————


费里长时间泡在厨房里,并尽量使自己忙忙碌碌:洗碗碟,擦洗桌台,择洗刚从地窖取出的蔬菜。路德将一小篮西兰花放在他手边。按费里的估计,做一顿饭不会用太多,但不用的一直放在外面会不新鲜,所以少取一些即可。

“啊,太好了,谢谢。”费里端起西兰花放在砧板上,一手指向另一边的砧板,“还有一些牛肉泡在那里,路德能再帮忙把它们剁碎吗?剁得细一点。”

路德维希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什么表示,却顺从地走向砧板上已被解冻过的嫩红的牛肉,倒掉浸泡的有些微血色的水。与其说躲在厨房里成了他逃避的一种方式,不如说是跟在费里身边使他感到平静安适。费里睡醒发现他在身边时那种朦朦胧胧又恬静温和的笑脸,令他难以忘怀。他愿意一直这样下去,无休止地呆在他身旁,恍若被一点点吸纳进一个永恒的温煦的空间,没有死亡,没有悲伤,只有平和的温暖柔软,令人不愿离开。


—————


“帮忙把咖啡递过来——谢谢。”

“要一点沙拉吗?里面拌了苦菊,你会喜欢的。”

“还有冷肉汤吗?给我盛一点。”

“好像没有木柴了……”

“不用担心。我今天上午劈了一些。过会儿我就搬过来。”

“最近湿气好重,我的腰和腿关节一直疼。”

“你这个毛病一直没好——我晚上帮你揉揉——你带药了吗?”


(看啊,他都不敢直视我,我就知道是他……)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还能持续多久呢……)

(从提出避免单独行动后,他就一直忧心忡忡的……我看没错了。)

(失手砍掉头……失手砍掉头……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做这种事呢……他们都没有察觉吗——不,不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吗……)

(他们在试探我……不行,我最好什么都不说。)

(魔鬼的马腿仍未显露……他一瘸一拐居然还走得挺稳*……我就是觉得他不在这里……为什么会没有人呢……)




*国外民间迷信认为魔鬼有一条腿是马腿,所以走路一瘸一拐。

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25

吹过洋面的风没有早些时候那么烈了,它轻轻柔柔地扑在人的脸、脖子和裸露的小臂上,因混合了过多的水汽而令人感到一点潮湿,但并不讨厌。

罗维诺用手掌撑着阳台的栏杆,无休止地吸入含着水汽的风,感到胸腔里都是雨水的潮湿和淡淡的腥味。

他内心的恐惧仍未平复,但安东尼奥从后面环过他的腰的双手、搁在他头顶的下巴和紧贴着他的温暖的胸膛让他感到很安心,甚至有几分放松的倦怠的假象。

“罗维诺有什么打算呢?”安东的下巴滑到他肩头,轻声地问。

“想走。想离开这里。想和费里一起回家……还有你。”他的语气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无助而难过,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

安东尼奥先是不说话,然后重重地呵气。呼吸喷到罗维的脖颈上,温热潮湿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抽动肩膀,好像有一股暖流从锁骨涌上脸颊。

“安东问的不是罗维想要什么,而是打算做什么。”他的语气还是很温柔,但也很坚定。

“混蛋……”罗维微微别过脸,感到眼眶发痛,“除了防范和躲避,我们能做什么?”

“你可以铺排计划、验证猜想或其他什么。”安东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而我会尽力帮你完成——虽然可能风险会很大……”像是商量而又有点歉疚的口气,却令人忍不住伤心。

“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罗维抽了抽鼻子,抬手捂住眼睛。“你跟费里一样,说‘不管怎样我们一定都会活下去’不是很好吗……”最后几个字并没有完全说出来,它们被卡在嗓子里。

“小艇没有来。那个美国人说得对,它不会来的。”

语气中的悲凉令罗维诺惊诧地转过身盯着他。

“我们要自谋生路。”安东凝视着他恍若盛着水的眼睛。他的眼珠是很通透的淡棕色,像清水里盈盈盛着的宝石。

他久久地凝视,好像还是他们初遇时,他在西班牙古旧的房檐下遇到躲雨的罗维诺。那时他穿着过膝的淡黄色针织毛衣和有褶皱的白色涤棉裤子,斜扣一顶明黄色蓓蕾帽,在雨中瑟瑟发抖。

他那时就强烈地希望能用一生去守护他眼睛中的光。几年来每一次看到他都如此。只有他看到他刻薄外表下的敏感和脆弱,他用尽全力守护的也是这点柔软。爱意并没有因受到生活扑打而消退,相反,它愈来愈浓烈、愈来愈醇厚,因此在危险中心灵反而显出了宁静与坦荡。

“我们回房间吧,气温开始降了。”安东尼奥瞥了一眼前开始慢慢灰暗下去的天色,揽着罗维诺推开落地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


“下一个人会在砍柴时死于失手砍掉自己的头。”阿尔一边用力揉肩膀,一边背对着亚瑟如此说。

亚瑟扣扣子的手翻了一下,食指抹过衣褶,大拇指一顶把扣子从扣眼推出去。这明显不可能。但他不想反驳,只是提出疑问:“为什么?”

“镜子旁边的童谣。我的房间也有。我估计所有人都有。”

“嗯。然后呢?”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第一个人是喝酒时‘呛死’的;‘九个小士兵,秉烛到夜半;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第二个人死在睡梦中;‘八个小士兵,旅行去德文;流连不离去,八个只剩七。’第三个人在这里——德文郡——流连无法里去了。”因为内心验证的迫切,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微微颤抖。

亚瑟放弃了扣上最后一粒扣子,把被子拖过来盖到膝盖上:“下一句呢?”

“七个小士兵,举斧砍柴火;失手砍掉头,七个只剩六。”

“你觉得凶手是按这个顺序杀人的?”

“很像不是吗?”阿尔反问,“士兵岛,十个小士兵玩偶,这首童谣,十个人。”

风马牛不相及的数据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线串在一起一样,忽然间连到了一起,拼图一般奇异地匹配上了。

亚瑟低倾着头,上身小幅度地前后摇晃。

“你还记得今天早上吗?”他突然开口。

“啊?”阿尔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镜子里映出的单薄人影。

“今天早上,贝什米特的房间,门没有锁。”

阿尔面色一沉。

“你是说……”一种心慌的感觉慢慢爬上咽喉,伸出指爪不安分地搔弄着他的喉头。

“凶手有钥匙。”

阿尔不说话了,屈起手指敲打玻璃。

“蝴蝶效应。”良久,他突然说。

“什么?”

“我们需要两个连锁装置,分别放在门和窗边;一旦有人要打开门或窗,牵动更多物体,我们就能察觉。”


—————


敲门声惊醒了路德。他最近睡得很浅,几乎睁眼时就差不多醒了。他动了动手臂,毫不意外地发现紧挨着他的费里又一次抱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挂在他身上。

敲门声仍在继续,很有节奏,叩三下停一会儿,而且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确认了这点后,路德维希小心地把手臂抽出来,替费里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打开窗帘——隔着一层玻璃,安东尼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身后是烟灰色带一点蓝色的天,没有星星。

他看到安东眼睛下方疲惫的乌青,就知道他也睡不好。

他们互相点点头,安东尼奥就转身向右去了。路德便拉上窗帘,又钻进被子里。

身旁的费里还蜷缩在睡梦中,侧卧的姿态像一只安眠在蛹里的蚕宝宝,只露出一些蓬松的发丝在外面,还没有一点破茧的征兆。

但路德睡不着了,干脆打开被窝一角帮助费里呼吸,披着外套坐在床上。他想起几年前他在家里就是这样等着基尔伯特回来。等到月光青白时分惴惴地睡去,天还未亮从梦中惊醒,然后独坐至天明,看着第一缕光线从窗帘的缝隙走进房间;等光线蹑手蹑脚爬上床沿,他就知道该开始工作了。

最初那段时间伊莎也在。明明有她的房间,她却坚持睡在一楼的长沙发上。不管是黎明还是夜半,任何一点打门前经过的脚步和咳嗽都能把她拉到门口——哪怕只是风摇动了门前铃铛。路德常常在梦的间隔听到她在楼下走来走去。

很快她就消瘦了,两只眼睛像扩开的铜环。她几乎不睡觉,也不怎么吃东西。连他都惊异于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窗帘镶白纱的底端开始变得半透明,熹微的晨光约略透出来了。

眼前黑了许久,突现一抹亮色反而不适应。本已站起来的路德揉着眼睛倒回床上,感到异常疲倦——不是因为没睡好,而是想到基尔伯特和伊莎不禁难过。他们开头美好,过程艰涩;刚有一点转机,猝逝的结局却很苦。

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24

“处理好布拉金斯基先生后,我离开他的房间。没有立即回房。因为当时,费里、哥哥和伊莎都在费尔南德斯先生房间里。我们讨论了状况,决定第二天就离开。大约两个钟头后,我和费里回到我的房间。”路德维希的话虽然是面向全体的陈述,但听起来又有几分像对律师的单独声明。

“早上,我和费里收拾好行李,出门的时候碰到伊莎。于是费里去叫费尔南德斯和罗维诺,我和伊莎去叫哥哥,结果就……”他突然咬紧牙关,过了一会儿才接上,“我去找医生。然后其他人也来了。”

“确实如此。”安东尼奥为他作证,又补充道:“他们走后,我和罗维诺一直在一块儿。”

律师点点头,摸不准是相信还是只是对他们的表态作出答复。他转脸看向阿尔,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

“我,还有律师,互相作证。”侦探简短地声明。

面对这样的情况,王耀很想做出一种表情,能同时表达出强烈的无可奈何、稍微的惊异和疑惑、难以言说的悲凉悄怆以及不易察觉的怨恨,结果发现只能一笑。

“只有我没有不在场的人证,是吗?”

他对用词的强调使侦探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他的暗示。

“不,严格来说,我们都没有。”侦探对他眨了下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路德维希的语调含着浓浓的不满和怀疑。

“就这个意思。”对无关紧要的人事满不在乎是他一贯的作风。

“你是指,可信度不高,是吗?”在更大的不满和反感催生前,安东尼奥问他。

“就这个意思。”侦探对这个话题腻味透了,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你确定不是出于对医生的维护?”罗维诺脸色很不好看。

阿尔慢腾腾地看了眼医生,又看了看罗维诺。

“没这个必要。”

“不要停住。继续。”

路德维希沉默了脸色一下子暗淡许多。他的记忆里有一段无声的空白,一片悲伤的灰漠,仿佛他是从悱恻的青色晨雾中直接来到这里的。基尔伯特的死用猛烈一击把他震入了一片一无所有的灰色地带,而伊莎的死又把他强硬地拉了出来,让他坐在这里陈述死亡。

安东尼奥的拳头捏紧又松开。

“今天早上,我提议搜查全岛。当时伊莎从大门走出去了。后来我、琼斯和医生是从东向西搜查的。”

“对,是这样,我记得。”阿尔点头,“我们在东面发现崖洞,试图下去。我返回来找工具,在装木柴的小屋里找到绳子和铁镐,都很新,很结实。我和医生把绳子绑好,费尔南德斯下去勘探;然后我又下去。没有找到能藏人的地方。”

王耀按了按衣袖。他们当时为谁下去而吵得剑拔弩张,不可开交。

“我们在搜索时看到坐在石头上的海德薇莉小姐。返回时,绕道房子后面,就没碰到她。”

律师用幅度微小的点头回应,俨然承担了法官的职能。

“我和瓦尔加斯搜查了这幢房屋,发现厨房旁边小门打开有一段楼梯,再往下还有一个地窖。”

“那里面有一些金属箱子。地面上灰尘很多,但箱面上很干净。”罗维诺不知道想起什么,露出一点厌恶和恐惧的神情。

“我……就是一直陪着路德、还有做饭而已,哪儿都没去。”费里的情绪也很灰。


“本来决定是我、阿尔和费尔南德斯。为什么你当时坚持要去?”亚瑟倏地把疑问抛向王耀。

我、阿尔和费尔南德斯。

医生咀嚼了一遍这话,冷笑:“谁都看得出来你们关系不正常吧?若按他的提议,就算你们杀了费尔南德斯,你也可以将罪名赖给他么?让我去,哪一边都各有牵绊。”

锋利的目光一下子射到他身上,而他的神情却一直显得游刃有余。

啊,终于有人把话挑明了。安东尼奥一下子轻松不少。

律师双手相扣顶着额头,整个人呈现出防备的姿态。

“对,是这样。”阿尔的声调粗壮得难以置信,声音大得吓人——实际上即使这样他也只能依稀听到自己说的话。他的双耳里充斥着鬓角血管愤怒的哏哏声。

“你很危险。”安东语带双关,对王耀说。

蓦地,一句别人曾告诫他、在他的记忆里埋没了多年的话自他脑海深处冒了上来,无比清晰地大喊:

当你只有自己的时候,你是最安全的;你信赖的人越多,你的危险就越多,因为——

“你用后背对着别人。”那句当年他不懂的话,无比自然地从嘴边流出。

安东尼奥没有料到他的回击,明显一愣,瞥了一眼对面后迅速移开视线。

律师坐正了,和侦探对视一眼。

有人开始行动了。


谈话无法进行下去了。

桌上的白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费里这才突然注意到这点,勉强地向所有人示意:“先吃饭吧。”

王耀用叉子卷起面前的意面,刚刚挑起又放了下来,看向对面。

对面已经开始吃了。

于是他又有气无力地挑起叉子——他从没感觉这么累过。

到嘴里的意面因凉掉而变得僵硬,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去热一热。